近代福州尚书崇拜的嬗变

万寿尚书庙嘉庆壬戌年（1802年）碑文

严复题“尚书祖庙”

在福州阳岐有一座古朴且庄重的庙宇，庙门上方镌刻着严复1920年亲笔写下的“尚书祖庙”四个大字。这座始建于明朝天启七年（1627年）的尚书祖庙见证了福州尚书信仰数百年的发展演变历程。

福建由于地理位置“背山面海”的特殊属性，海神信仰尤为兴盛。在诸多海神信仰中，福建、台湾和东南亚等地多有“官船拜尚书，民船拜妈祖”之说，可见“尚书公”在海神信仰中占据十分重要的地位。尚书庙始于福州，又以福州为最盛。在福州历史上留存下来的尚书庙便有多处，仅南台一地就有五座神祠：阳岐、万寿、新亭、龙潭和竹林尚书庙。其中以阳岐祖庙和万寿尚书庙地位最高。

尚书庙中供奉的是南宋末年的抗元英雄陈文龙。《明史·礼记·诸神祠》记载：“福州祀陈文龙。兴化祀陈瓒……皆历代名臣，事迹显著。”陈文龙因其忠君报国的事迹而被敕建“宋陈忠肃公神祠”并敕封为“福州府城隍威灵公”，列入官方祀典。这便是陈文龙“生为名臣，死为神明”之始。

而真正让陈文龙信仰广为流传并延续至今，须追溯至明永乐年间朝廷敕封陈文龙为“水部尚书”。早先陈文龙与海上女神林默娘一同奉祀在阳岐兴化道旁一小庙坛里，这或许是陈文龙被奉为海神的最初原型。此时因朝廷敕封，则出现在福州专门建造的“尚书庙”里加以供奉。据《福建通志·坛庙志》记载：“水部尚书庙在泗洲左铺，明初建，祀宋陈忠肃文龙。”此庙即今天万寿尚书庙。

1627年，福州当地村民和莆仙一带的商贾将原兴化道旁的陈文龙神像移至侯官阳岐村凤鸣山之阳新建的尚书庙专以奉祀，即今天的阳岐尚书庙。因其他尚书庙皆由此庙分炉而建成，因此称其为“尚书祖庙”。查陈文龙生平未任与水部有关的职务，明朝以后亦无水部尚书一职，但因民众的需求和官方的推崇，陈文龙以“水部尚书”之名而被当地百姓作为“海神”奉祀。

现存于尚书祖庙前的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碑文记载：“祖殿水部尚书三次敕封，加封镇海王。”有专家考证，这三次敕封和加封时间分别为明代崇祯和清代康熙、乾隆年间。可见至有明以来，尚书公就一直扮演着海上保护神的角色。

台江万寿尚书庙中现存的乾隆四十七年（1782年）重建碑刻记载陈文龙“英爽不泯，数出入风涛间为涉险者助”“闽地滨海隩区，往来舟楫，赖公之灵，阴相而默导之，匪一朝夕之故”。反映出福州民众之所以建庙奉祀陈文龙，是认为其能在海上显现神迹，救助遇险渔民、保护来往船只。此时福州崇拜尚书的形象主要是护佑苍生的“海神”。

值得一提的是，尚书信仰之所以受到官方的重视和尊崇，与其在郑和下西洋、中琉交往等海外交往中扮演的角色密切相连。自明洪武始至清光绪朝，朝廷先后派出23次册封使团从福州出发赴琉球。使团为祈求海上行船平安，行前必先至尚书庙祭祀后再启程，有时还将陈文龙造像随同迎往琉球，以供时时祭拜。

清嘉庆年间，福州人齐鲲担任琉球册封使团正使，其在《续琉球国志略》中记录：“船遇暴亦然，文武员弁虔叩尚书神像前，乃免于厄。”现仍存于阳岐尚书祖庙内的清道光二十八年（1848年），由琉球册封使团正使、福州人林鸿年题刻的石柱联“神风吹久米，荫暇跃维桑”，也记述了陈文龙佑护使团平安往返中琉之间。这些记载都说明了陈文龙“海神”信仰得到了官方的认可，他从“忠贤烈士”到“海上保护神”的身份转变业已完成。

尚书公的海神形象深入人心，从阳岐祖庙和万寿庙二处留存的修建碑文可见。万寿尚书庙清嘉庆壬戌年（1802年）碑文详细记载了来自闽地和琉球大船捐资的情况。阳岐祖庙前的碑文则分别记载了清乾隆四十六年（1781年）、嘉庆九年（1804年）、道光二十年（1840年）、咸丰九年（1859年）和光绪十年（1884年）先后5次重修尚书庙的情况和捐资者的名单。

这些碑文反映了尚书崇拜从明代一直延续到了近代。尚书公仍是那个水部尚书陈文龙，只是近代的福州已不是曾经的福州。福州的尚书崇拜发生了变化：近代福州人目睹并感受到了国家遭受西方列强入侵的危机，对尚书公的崇拜又回归到报国的精神上来。陈文龙在人们心中从海上保护神变成家国的守卫神。

道光三十年（1850年）九月，林则徐被朝廷再次任命为钦差大臣，赴广西督办“事务”，此时他年老体弱，自知此行不济，但面对国家安危又岂能置之不顾。因此赴广西前，他来到万寿尚书庙拜谒，留下了“节镇守乡邦，纵景炎残局难支，一代忠贞垂史传；英灵昭海澨，与信国隆名并峙，十洲清晏仗神庥”的石柱联。把陈文龙与文天祥（曾封为信国公）同崇为“隆名并峙”的英雄。

1919年，严复回到家乡阳岐，到尚书庙行香时见庙宇残旧破败，便亲拟《重建尚书祖庙募缘启事》，牵头成立董事会募资重建尚书庙。在他的影响下，福建督军李厚基、省长萨镇冰、帝师陈宝琛、前清知府叶大庄等人均有善捐。1920年尚书庙开始重修。在此期间，离闽北上的严复与三儿严琥、侄子严廉璠的家书中，几乎每一封都有提及尚书庙的修缮事宜：“尚书庙事进行如何？专盼吾侄随时通信而已，此事实令人放心不下也。”“知翰周已开董事会，不识大家决议如何？事已定何日开工？”在修建过程中，经常叮嘱家人前往督办：“前云八月动工，乃今已重九矣，更有何辞延宕耶？其所以延宕之故，到底隐情如何，儿可查明告我。”

1920年1月7日，得知尚书庙上梁大吉，远在北京的严复还郑重地在日记中写下：“本日，阳岐尚书庙上梁。”同年10月底回闽后，严复虽身体状况不佳，却常亲临察看修竣情况，多次在晚年日记中提及“往看尚书庙工程”。

严复为何对尚书庙修建如此记挂？其为祖庙题写的诗句解开了答案：“天水亡来六百年，精灵犹得接前贤；而今庙貌重新了，帐里英风总肃然。”曾喊出“救亡图存”的严复，多么希望此时的中华民族能出现像陈文龙这样的忠贞节义大英雄，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好友陈宝琛也多次与严复一同行香，并为尚书庙题词：“惟公节义文章是宋季第一流，不负科题垂史册；为神聪明正直愿海滨百万户，永消灾患奉馨香。”同样也表达了颂扬文龙家国情怀、为国祈福的美好愿望。（周至杰 陈妍 文/图）